疾行的马车早已换了一番模样。
所有人都着胡服,坐在一辆辆满载货物的骆驼上,驼铃叮当。
远处是一片部落。
过了这个部落,就是晋源大道了。
身边时不时扫过几个奔腾而过的骑兵,几人只觉汗毛直立,可看着空空如也的粮袋,他们知道不能再躲了。
骆驼上。
李昭愿一袭棕色皮毛裹在肩上,上面还垂着两根纤长黝黑的编发,寒风里,她蹙眉朝远方望去,耳上小巧玲珑的银饰不停摇摆。
冰凉的触感传上颊侧。
“长卿”。
前面牵着骆驼的人转过头来,温润的脸庞微微泛黄,多了几丝风霜。
他依旧温声细雨。
“殿……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温柔摇摇头。
“长卿,你喊我阿满就是。一会儿你们去买粮食,我另有要事”。
“……阿……满,你真的一人可以吗?”
李长卿面上有些担忧,可心里甚至还有另一层不安涌动。
“不必担忧,我会平平安安回来见你的”。
“相信我”。
李昭愿看着他垂下头,不再言语,修长的身影佝偻了几分,透出委屈。
她还是有些愧疚。
可他为了救自己已经付出太多,怎么继续让他涉险。
有些事情,她不得不做。
待到了部落边缘,她缓缓下马,吩咐除她以外的所有人去买粮。
很快,人群便散了。
只有李长卿一双手死死牵着骆驼留在原地,垂着头,不愿松开,那双手上在风霜的磋磨下,豁开一道道红肿的口子。
李昭愿伸出一只手,靠近他。
可他头一偏,躲开了。
只有一缕干涩的发在寒风的吹拂下缠上她葱白的指尖,一圈两圈,久久不愿分离。
“长卿,我明白你的心意”。
“一直都明白”。
女子的声音很低,却饱含从未有过的柔情,似春风,似细雨,挑动人的心弦,李长卿情不自禁抬起头。
撞进一双眸子。
清亮、澄澈,满是情愫。
心口扑通,每一下,都清晰无比,动人心魄。
他又不自觉垂下头,躲开了。
这一刻,恍若梦中。
紧接着,那双纤细的小手温柔地抚上脸颊,将他的脸扶起,二人四目相对。
她的手心温暖如春。
她的眼似一汪春水。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柔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原来,竟是这样的滋味。
甜蜜又苦涩。
这份情如蜜糖,却马上又要面临分离。
李昭愿看着他眸光里汹涌的情愫,不可置信、狂喜、小心。
她蓦地发现。
这段感情里,他总是很卑微,卑微地靠近她,卑微地祈求她,那双眼睛似乎永远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令他担忧、患得患失。
不知什么时候。
这个初见时疏离温润的书生竟变了模样。
想到此处,她不禁红了眼。
天边红霞的光辉下,小雪丘星星点点闪烁着,骆驼吐出缕缕热气,一个娇俏女子努力踮起脚尖,双颊微红,毛絮飘荡,仰头朝长身玉立的玄衣男子吻去。
此刻,似乎连风都温柔了一些。
将两道缱绻的身影模糊。
李长卿巻睫微动,脸上墨似地晕开一片红。
他久久未曾反应过来。
双拳紧攥,木偶似地僵在那处。
感受着唇边温糯的触感。
可幸福总是转瞬即逝,那触感蜻蜓点水后悄然离开。
他的心又落了回来。
“长卿,我并非要弃你而走,而是要你帮我做一件大事”。
……
“你我这一辈子,还长着呢”。
“我等你来娶我”。
说罢,李昭愿就从他手心抽回了手。
而后一人遁入部落喧扰的集市。
在一处打铁摊,她一眼就看到一把乌黑的剑,她一把将那把剑取下,对着一根木棍,噗嗤砍下。
“轰隆——”
顿时木桩就被一分为二,上面的柴火也随之坍塌。
“好剑!”
她爽快地拿下那把宝剑。
还买了一根宝蓝色剑穗挂在上面。
随后,粮食摊、马贩子,她大摇大摆行过许多地。
最后在一个奴隶摊子上停下。
这里,都是战俘。
她大手一挥全部买了下来。
一边的匈奴人都不禁好奇她的身份,竟这样有钱。
她不语,只留下其中一个奴隶。
那是个瘦弱的男子。
*
第二日,黎明。
浓雾还未散去,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就已惊扰了部落上的百姓。
一时间怨声载道。
可骑兵很快便不由分说将一卷卷布帛塞进他们怀里。
“得此女尸首者,黄金百两”。
“活捉者,黄金千两”。
很快,有人便激动地来到几人身前。
“我见过!就昨夜在我这买了吃食!”
“在我这买了马匹!”
“她就在苏玛那里住着!”
彼时,苏玛的帐外很快来了骑兵,声音凶悍。
“将这里包围起来!”
女子俯身收拾着帐内的被子。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噗嗤!”
一把胡刀破空而出,落在她脖子上。
“昭阳公主,许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