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众人悲戚地拉着将军的车驾往回走。
每一个人,都是满头白纷纷,就连寒风中都席卷着似有似无的悲号。
*
融融暖意驱散了寒冷。
火光里,李昭愿睁开了眼。
一双满是疤痕的手缓缓递到她眼前,其中,是碗热气腾腾的水。
李昭愿挣扎着坐起,背脊发疼。
她皱着眉头接过,
“多谢”。
“那个人呢?他死了吗?”
李昭愿目光灼灼看向那个卑怯的人。
豆腐匠似乎真的不会说话,只是站起身子,做着一些奇怪的动作。
“你推了他?”
李昭愿猜测道。
豆腐匠高兴地点头。
紧接着,又演示另一个动作。
“他掉下了悬崖?”
……
李昭愿同豆腐匠就这样一演一猜,知晓了事情的经过。
出乎意料的是,二人出奇的默契。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呼衍生死了也好,他活着,无论对她还是大端来说,都是个大麻烦。
他们下一步就是回大端。
可这茫茫荒原,天光恶劣,谈何容易。
如今他们能活,不过是靠着匈奴人在这个小木屋放着的存粮柴火,一旦大雪不停,东西耗尽,也只有等死的命。
只是东西放得格外少。
不过三日吃食已经几近耗尽。
李昭愿的背上却是整夜整夜地疼,她只能咬着碎布,满头大汗地忍耐。
每到黎明,疼痛又会减弱。
尚且能得短暂的喘息。
待她第十二日睡醒。
外面还是无穷无尽的雪,淅淅沥沥下着。
只是锅中飘起了肉香,她虚弱地问,甚至忘了豆腐匠是个哑巴。
“粮食不是早吃完了,哪来的肉?”
“我掏了鼠窝”。
“虽然不多,但尚可饱腹”。
蓦地,耳边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清冽温柔,格外熟悉。
看来,她真的油尽灯枯了。
都出现幻觉了。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微黠的眼角滑下,只是,一切都未曾更改,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与此同时。
一商队还在大雪里艰难行进。
“郎君,已经走了这么久了,再走下去,你我都得死在这!”
“是啊”。
胡商满脸沧桑地同马车内端坐的人抱怨。
其他人也一同附和起来。
毕竟,已经十几日了,就算他出的价钱再诱人,也得先有命花。
这时,马车内缓缓伸出一只手。
攥着一只布袋子,沉甸甸的。
“这是我这几日的口粮,都已省下来,再加黄金二十两,你我再多寻一日”。
“别说黄金二十两,就是二百两,我也走不动了”。
大胡子商人看着那袋子,竟一把甩在地上,一边咒骂一边撂挑子,直接坐在雪里不动了。
“好,那就二百两”。
“诸位兄弟们,一日,就是二百两,你们自行商量”。
马车内的人不急不缓。
听着马车外的喧闹。
人性二字,他儿时便参透了。
愈是生死之际,贪婪、自私、虚伪之本性便愈强烈,群体之中更为明显。
而那清醒克制的区区少数。
要么屈服要么死。
果真。
一阵刀剑鸣响过后。
争吵终于落下帷幕,商队继续踏上征途。
大雪逐渐将尸体吞噬。
可即便商队走得再远,也走不尽荒原。
就在李长卿也以为再无希望时,车马行过一处枯林间,一根猩红的缎带吸引了他的目光。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他取下那条缎带,握在手心。
半日的搜寻过后,雪停了,商队攀上一处高耸的山坡。
“那边有人!”
队头传出小儿欢呼。
那声音犹如一阵春雨,将枯朽的人群重新唤醒,迸发生机。
就在众人下车目目相觑间。
一个黑影从众人眼前飞奔而过。
李长卿站在山顶,望着身下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其中有两颗黑点攒动。
依稀看得见,是一个老翁用草荐拉着一人。
动作格外笨拙僵硬。
一时间。
他苍白的唇咧出一丝笑。
高耸的山坡上,一抹玄黑的影迎着巨风冲下,衣袍鼓动,寒风刺骨,一个趔趄,黑影不慎顺着山坡滚下,沾了满身白。
商贾们瞧着他的模样,不禁好奇。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这位冷若冰山的贵客如此拼命?
接着,黑影又强撑着爬起,迎风狂奔,直到那个心心念念之人触手可及。
是她,真的是她。
“殿下,我来啦”。
李长卿脱下身上厚重的玄黑大氅,将草荐上奄奄一息之人紧紧裹住,她的脸陷在乌黑的皮毛里,更为病弱苍白。
随即他将她护在怀里,抱回马车。
这一刻,似乎天地之间的其他人都沦为过客,商贾、豆腐匠都在台下看着这场戏。
看着这对难舍难分、天生一对的璧人。
马车又重新上路。
瞧着李昭愿的伤势,李长卿脸色难看。
他虽带了药,却不会医治。
“长卿”。
忽然,李昭愿握上他的手,接着,她干裂的唇微微笑起。
“我是做梦了吗?”
李长卿伏下身子,剔透的泪珠一滴滴坠在她唇边,目光依旧温柔和煦,可待怀中的人阖上眼。
灯火骤然变暗。
那双黝黑瞳孔中的温柔也早已随着火光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汪寒潭死水,看似静谧、无波,实则无数欲望之蛇在水面之下疯狂缠绕。
“没有,你没有,我就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