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玉雕的脸竟同她一模一样!
那时的她便意识到。
从她第一次踏入国子监,第一次遇见他,第一次认错人。
或许都是他的精心设计。
只是当初她以为,他不过是将她视作踏脚石、登云梯。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男子,食色性也。
不枉她一番欲擒故纵的设计,本只想试探他的目的,却意外将他推上仕途,真是意外之喜。
可他入仕,究竟攀上了哪艘大船?
难道是武王?
*
与此同时。
长乐宫。
祝冯玉几乎疯了般砸毁一切,口中还不住诅咒,
“贱人!”
“贱人!”
“我的一切都被你夺走了!”
皇后看着她疯魔的模样,哭红了眼,上前阻拦,
“阿玉!”
“你别吓母亲”。
祝冯玉看着皇后,终于问出那个深藏心底的问题,
“母后”。
“我同她你究竟更爱谁?”
“阿玉……”
一时间,皇后依旧在哭,可她看到了她眼中的进退两难。
祝冯玉嗤笑几声。
“我明白了,皇后娘娘”。
随即,她一把挣脱皇后的手。
脑海中一幕幕闪动。
刚回宫不久,她便迁到了坤宁宫别殿居住,母亲美名其曰要同她好生熟悉。可待阿耶提出将长乐宫赐予她,母亲却沉默了。
那时的她,尚不明白。
直到午夜梦醒时,在坤宁宫看到母亲独自一人坐在李昭愿的床上,依依不舍地抚摸着一切。
纱帐、锦被、玉枕。
满眼的疼惜。
那样疼惜的目光。
是母亲对她从未有过的。
真是可笑。
自己亲生的不爱。
却对别人的孩子视若珍宝。
既然他们不仁,就休怪自己不义。
这夜。
祝冯玉正着一身薄衫,于御花园哭得伤心。
却恰好遇上赵贵妃。
“哑奴,快将陛下刚赐予本宫的苏绣披风拿来”。
赵贵妃接过披风,小心翼翼盖在了面前可怜的女娘身上,为她拂去眼角的泪。
“公主,你是千金之躯,天潢贵胄”。
“怎能这般折磨自己?”
“贵妃娘娘,您……恨我母亲吧?”
祝冯玉开门见山,倒是令赵贵妃一愣,她脸色一变。
“公主说笑了”。
“曾听闻贵妃在母亲身边侍候八年,本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忠心耿耿”。
“可这皇宫富贵迷人眼”。
“有一日这丫鬟终于爬上了龙床,一跃成为贵妃,万人之上一人之下”。
祝冯玉一字一句,说得扎人心窝。
赵贵妃顷下身子,目光发冷。
“殿下今日的确受了委屈,可倒不必折辱于他人”。
“贵妃娘娘,可愿同我结盟?”
“哦?皇后娘娘是你的母亲,难道,你要背叛她?”
“母亲?她何曾真的将我当做女儿?”
祝冯玉满眼恨意。
“甚至整个祝家,何曾真正好生对待过我?”
“自我懵懂时,就连丫鬟都敢欺负我,家中长辈视我为耻辱,琴棋书画,行仪礼节,更是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贵妃娘娘,如若是你,难道不恨?”
赵贵妃听着她的话,佯装同情。
“殿下请起”。
“从未想过殿下有这么多苦楚,你我真当同病相怜”。
这夜,祝冯玉在赵贵妃宫中待了许久。
直到天色渐明。
“殿下,一时的意气难挽大局,靠的终究是最核心的秘密”。
“尤其是和亲大事”。
说到此。
赵贵妃伏在她耳侧悄然说了一句。
顿时,祝冯玉露出一抹复杂的笑,震惊喜悦。
“我明白了,多谢贵妃娘娘”。
这几日。
皇宫热闹起来,皆在预备和亲事仪。
可波涛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李昭愿被秘密传召入宫。
“见过陛下!”
她跪在地上,恭敬叩拜。
“阿满,不必多礼!”
高位上的皇帝慈祥地看着她。
听着熟悉的小名。
李昭愿心头不由得柔软了几分,可她还是恪守规矩。
“多谢陛下!”
“阿满,快尝尝桌案上的菜肴这都是你爱吃的”。
“是”。
李昭愿尝了一口青菜,熟悉的清脆。
“是母……皇后娘娘做的”。
她不由得有些感动。
“阿满,你母亲本想同你一齐用膳,可敌营突然传回一道消息,她知道后心头大恸,竟犯了旧疾”。
李昭愿急忙起身。
“母亲她……如何了?”
“你不必心急,病情已稳,只是她虚静养”。
“今日陪阿耶一会儿可好?”
说到此处。
李昭愿才想起。
“还请陛下恕臣女僭越之罪,敌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竟惹得母亲如此”。
皇帝一下子沉下了目光。
“是你小舅舅……被俘了”。
随着皇帝苍老的声线划过耳侧,李昭愿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直到她行在深宫的路上。
脑海中还在回荡。
“阿满,匈奴那贼子突然以你和亲为条件,换无忧归国”。
她不敢想小舅舅会在敌营经受什么。
那些人茹毛饮血。
对他更是恨之入骨。
走着走着,她手里的紫铜暖炉忽然倾倒。
滚烫的灰烬落在手上。
她急忙扔出。
突然,一个人从她身后钻出,为她拂去身上的落灰。
“闻音?”
身前的女子依旧俯着身子忙碌。
“殿下,你怎的瘦了这样多”。
李昭愿扶起闻音。
“闻音,你在宫中过得如何?”
面前的女子忽然红了鼻子,忽然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夜里。
两道纤长的身影于月光余晖里穿行,躲进一处黝黑废宫。
“殿下!我带你离宫,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楚元?”
看着闻音默不作声的模样。
一时间,萦绕心头的乱麻骤然解开。
怪不得突然换人和亲,恐怕是有人去同那匈奴人讲清了其中利害关系,知道了她是掣肘小舅舅的重要手段,更知道了她这位废公主同圣上皇后的情分。
而这等隐秘之事,这样恨自己的人。
还能有谁?
李昭愿低头看闻音。
只是敛了心绪,柔声问她。
“阿音,这段日子你过得如何?”
闻音不由得想起祝冯玉那些胡闹、拌嘴、摔东西,除了有些吵闹也无其他。
“殿下,我并无大碍,我们一起走吧,从此远走高飞,再也不用理会这些人、这些事”。
“我不能走”。
李昭愿突然挣脱她的手,转过身,望着屋顶窟窿露出的那轮茭白弯月,神情恍惚。
可闻音不明白,更不能接受。
“为什么?殿下,那是匈奴,茹毛饮血,杀人不眨眼啊!”
“阿音,我小舅舅被俘了”。
“只有我去,他才能回来,于情于理,我岂能弃他于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