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
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长宵城,返回京都。
其中一辆马车,格外安静。
二人安静坐立。
李昭愿看着小舅舅的脸比那极北的冰更寒,纠结许久,终是忍不住开口。
“小舅舅,你……那夜怎会带圣旨前来?”
“我若不来,都不知道你学会打家劫舍了”。
“我……也是逼不得已”。
“长宵城瘟疫不止,城中缺药,小舅舅你又来得这般及时,你一直没走对不对?”
圣旨中那般了解这江东县姜县令的贪墨情形,定是有人细细调查过,除了小舅舅,再无他人。
祝无忧听着李昭愿的揣测,不再回答,反而语重心长道。
“阿满,我希望你明白,这普天之下万般事不过都是一局生意。你虽贵为公主,可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贸然插手此事,于你,于祝家,于陛下,都是一场灾祸!”
到了最后,他竟叹了口气,
“阿满,小舅舅也希望能护你一世,可这世道艰难、人心难测,只怕哪一日,我自身难——”
每一个字,一句话,落在心头都是针扎的疼。
李昭愿紧紧攥着袖口,忍不住打断他,
“小舅舅,你会好好活,母亲与祝家也是”。
言罢,李昭愿便扭过头不再说话。
马车行在山道间。
望着远处广袤的天地,他隐隐许下一个心愿。
只希望,这个傻姑娘一辈子都不要长大。
有人疼之爱之,视若珍宝。
*
京都,皇宫内大摆宴席,迎接治瘟的昭阳公主回朝。
夜里的皇宫内外皆张灯结彩,盛大喜庆。
皇公贵族皆乘一辆辆豪车出入宫门,美人娇艳、公卿端方,络绎不绝的人群皆朝那梦华宫而去。
李昭愿坐在宫中,看着自己发髻间巧夺天工的金丝镶玉梅花花钿以及琳琅满目的各类首饰,疲倦地呼出一口浊气。
“母亲,这未免也过于铺张浪费了?”
她撒娇似的望向身后忙碌的母亲祝皇后。
祝皇后看向镜中的她的女儿,那微微凹陷的面颊格外显眼,满目疼惜,语气却都是嗔怪。
“你这个傻孩子不辞而别,你知道母亲有多担忧吗?还瘦了这样多,今晚好生歇息。可宴会,还是要体面些,毕竟……有一件重要的事”。
话到此处。
“对了,母亲,我去看看小舅舅来了吗?”
李昭愿忽然站起,将几支繁琐的头饰摘下扔到了桌上,就提起裙子马不停蹄地逃出了长乐宫。
她如何不知道母亲想说什么,择婿,择婿,还是择婿。
可她,并无此心。
况且,自己早已有心上人了,甚至,自己也算他未过门的妻子。
回廊里,她停下奔跑的步伐,抬头望月,广阔苍穹任由莹莹光辉肆意洒落。
云隐,你还好吗?是否已然得偿所愿,入书院读书?
鲤县遥远,重生两年,她却不敢回去。
因为她怕。
怕那个人也追来,怕她的靠近,会让他再一次受到伤害。
“姐姐!”
一个着粉衣的女子突然上前牵起了她的手,满脸的娇憨与亲近。
李昭愿转头微笑,同她问候。
“妙清,许久未见”。
“姐姐,兄长要进宫了,他前几日进宫探望带了礼物想送给姐姐,只是姐姐那时不在,便让他拿了回去,毕竟亲自交到姐姐手上才算诚心”。
听着这些话,李昭愿真是想甩开她的手。
什么兄长,那是她李妙清的兄长。
她母亲只有她一个女儿,那齐王不过一个贱婢的儿子,也配胡乱攀附。
“妙清,那我们便快些去吧,我实在有些等不及见到……兄长了”。
李昭愿依旧是一副笑面。
可那把刀,她早已备好。
李妙清拉着李昭愿穿行在幽暗的长廊间,蹦蹦跳跳,眼里满是天真快乐。
于李妙清她并不十分厌恶。
犹记得,曾经叛乱里,这全宫上下敢为母后求情的人竟只有她一个。
只是她想不明白,那样恶毒的母亲怎样生养出这般天真烂漫的女儿。
二人到了梦华宫外长阶下。
果然,那个高大的身影早已侯着。
“兄长!”
“元澈哥哥”。
“阿满,身子可安好?”
齐王那双眸子一如既往地温润如玉,看不出丝毫野心。
“元澈哥哥,我并无大碍。对了,静姐姐呢?怎么没同哥哥一同过来?”
江静,乃是御史大夫之女,齐王梦寐以求的助力,更是他的未婚妻子,这满京都赞他们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他,却有一位真正护在心窝的人。
亦是上一世,在宫斗的腥风血雨里笑到最后,荣登后位的女人 。
“这几日,她感染了风寒,有些不适,或许会迟来些”。
“既然如此,元澈哥哥便在这里多候一会儿吧,等静姐姐来到,再入殿也不迟”。
“自是如此”。
“兄长,见了姐姐,倒是将我忘了个干净,哼”。
正在此时,齐王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二人的身后,一个弱柳扶风的姑娘身上。
一袭紫衣勾勒出窈窕身形,她面容楚楚可怜,跟在一群贵女身后。
按乔娇的家世,本是不可能来此的。
今日,恐怕也是那群贵女想要她来做个衬托。
可她,又是为了什么?
不言而喻。
……
高台上,圣上与皇后落座。
“穗满!”
“阿耶”。李穗满恭敬行礼。
“前些日子江东县瘟疫一事,你治理有功,该赏,你想要什么,尽可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