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兽类成妖没有人类修炼那么容易,花上百年者数不胜数。大白鹅已活了十五年,往好了算还能活个十年,但成妖简直天方夜谭。
大白鹅每晚垂头丧气回家,与挂念它的小申流吵一架,清晨又斗志满满地离开。
它不住寻找,跑得脚蹼上伤口细碎,旧伤未好便添新伤。
直到有天它寻到一只晒太阳的龟妖。
龟妖说,短时间成妖的法子不是没有,只是这样的妖寿命与凡人无异,妖力上限比之柔弱的成年兔妖还不如。
但大白鹅答应了。
三夜过后它成了妖,化形成年轻男子帮小申流劈柴挑水、打理农田,督促他读书和修炼。
待小申流二十一岁得中秀才,他留下书信悄悄离开。
沈秋其实很想看看申流是如何长为现在这个样子的,毕竟他有做学问的天赋,想来继续科考讨个一官半职也能一生无忧。
可惜大白鹅有自己的打算。
他持刀行走江湖去了,四处拜师学艺。
他眼里含着股仇恨的火,学习每一个术法、默念每一字口诀、挪转每一节步法时,沈秋都能看到一闪而过的记忆片段。
全是关于申流阿姐的。小姑娘五岁时从集市上买下他,精心照顾、与他玩耍的画面明明暗暗,最终尽数归于山上被人一掌击碎心脏的画面。
为兽时打遍乡镇的大白鹅低下雄赳赳气昂昂的头颅,将不服就打的暴脾气深深埋藏。
只要街上有能让他变强的风声他都会去一探究竟,因而有人刚刚放出能助散修修行的消息,他便隐瞒妖修身份一头扎了进去。
他们命他收集百年内仙门大比皆排前十的门派弟子名单,他化回本体混进各个门派收集,顺利进入刀剑会。
他修为不高,但总能一人完成各种偷盗之事,窃听到极宝贵的消息,由此逐渐往上升,修炼秘境雪花般砸在怀里。
刀剑会、传办房、知行所、奉令卫、行达处……
沈秋默念记下,念着念着忽然意识到,这些似乎全是下层执行任务的分会名称,说是升职,不过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执行的任务难度逐步加大。
沈秋看得分明,修为低者擢升犹如火药内准备燃烧的硫磺。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念头很快应验。
行达处命大白鹅击杀某个当时排名第一宗门的掌门末弟子,事成便赠一柄绝世宝刀。
大白鹅见刺杀对象仅十三岁,轻易接下。
他没想到他败了。
不过十招便落入下风,二十招祭出全部法宝,二十五招化回兽形拼死逃出。
本以为这次失败不会有事,结果他是妖的秘密不知从何处传了出去,上面毫不留情派出杀手。
大白鹅回到房中还未换下脏污的血衣,凌厉杀意突然从背后袭来。
黑色!
沈秋捏紧双拳。
然而这里的记忆陡然抖动模糊,唯有大白鹅的视野仍旧清晰。
大白鹅也很想看到身后之人是谁。视野一点点向后转,可纵使放缓了速度,那黑影刺客始终没有显露。
眼前变得漆黑,只听到一句“将他丢出去”。
行人来来去去,脚步纷乱嘈杂。偶然有人发现了它,惊呼着“哪来的大鹅”,喜滋滋将它抱了回去。
柴火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大仇未报,命数先绝。
愤怒痛苦的低吼自沈秋脚底升腾,沈秋伸手试探周围的黑暗,猛地身体一轻。
黑暗蒙蒙亮起,看不清的合欢小院慢慢变小,山川草木移形换影,回到申流修剪的小屋旁。
一年、两年,大白鹅凝成实体,在日落人息时,伤痕累累的灵魂与二十六岁的申流对视。
两行泪瞬间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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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骤然睁眼,胸脯不断起伏。
“我说了没事。陈欲海能挺过来,这又能算什么。莫道友未免担心则乱。”
申流冷淡的声音响起,一下将沈秋拉回。
沈她从榻上坐起,循声望去。
“沈秋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脑袋会痛不痛啊?”莫缘凑过来,蔺如风、云无界和祁思语纷纷探头。
在他们的身影之间,灵魂体大白鹅静静卧在申流手边,仿佛重经了一场噩梦,蔫头耷脑闭目养神。
申流想摸摸它,抬起的手顿了顿,只取下一根胡乱插在身上的乱羽。
前不久一人一鹅打闹的姿态与记忆中相视无言的景象重合,沈秋呼吸微窒。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