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的幻影没有同以往一样搭上他的肩膀，而是在耳边低声留下话语就消失不见。
没有时间思考前辈是什么意思，武装完毕的格拉默铁骑已经趁这短暂的虫群真空期冲过来把穹拦腰抱走，直升飞离晖长石号。
萨姆那能够把穹完全藏起来的怀抱，坚硬有力的拳头，对虫群极具针对性的战斗方式，让穹被拐走的前半段路程愣是一片虫翅都没看见。
啊，何等宽厚可靠的臂膀啊！
至于后半段？
越是靠近目的地，虫群密度越来越大，萨姆没办法完全应付，不可避免出现负伤。
怀里那么大一个三命途行者，总不能无视穹的战力，真把他当成爱翻垃圾桶的小浣熊一直闷在怀里吧？那样下去，人还没送到指定地点，两人就要中道崩殂了。
于是戴着帽子，一手抱住萨姆脖子固定自己，一手球棒与骑枪交替挥舞，兼具上buff开盾补伤害的开拓者穹堂堂登场！
越是向前，虫越多。
匹诺康尼已经失去了梦幻的色彩，再看不出半点欲望横流纸醉金迷的气息，密密麻麻的虫群遮蔽了一切，只在一点点缝隙里溢出流光溢彩的海水。
“流萤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
震耳欲聋的振翅声严重干扰了两人的交流，为了保证流萤能够听清，穹不得不贴在她耳边声嘶力竭大喊。
“匹诺康尼大剧院！珐露珊在前面等你！”伤痕累累的流萤怒吼着，勉力一拳打碎眼前拦路的虫子，呼啸而过的火焰清出一条路，路的尽头通向一处突兀的无虫真空地带。
“哈？！”
穹还想追问，却被流萤顺着那条空隙丢了出去，掠过无数振翅的蠹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虫群翻涌填补火焰灼燃而出的空隙，最后的格拉默铁骑转瞬就被虫群淹没了。
在那个瞬间开拓者看见，破碎的机甲面甲下，女孩没有看他，专注面对无穷无尽的仇敌，目光决绝狠厉，毫无惧意，露出的半张脸上满是血污，红得刺眼，像一簇簇熊熊燃烧的火焰。
把她烧死了。
自高空坠下，毫无缓冲摔在地面上，即使是在匹诺康尼这片美梦之地，穹也瞬间错觉自己粉身碎骨，疼痛从心口蔓延向全身。
不，确切来说并非大脑受高空坠落这一事实刺激出了幻痛，而是流萤的死亡痛彻心扉。
“这是她的第三次死亡。”
仍旧是像风一样轻飘飘的话语，这次却让穹怒火中烧。
“珐露珊！”
幻痛让开拓者的手一阵阵抽搐，无法支撑他爬起，几次三番都再次摔倒在地，愤怒驱使他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的天才怒吼。
“你甚至都不愿喊我一声前辈。”
珐露珊抬抬手，世俗定义为风的无形流体裹挟着穹站起，临时充当了拐杖。她语气中没有半分可惜，平淡无波，只是随意说些什么。
“你害死了流萤，你害死了大家……你还想让我叫你前辈？！”穹使劲试图挣脱风的束缚，无果，听到天才没对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做任何解释，反而在纠结称呼问题，差点气笑了。
珐露珊嗤笑一声：“小猫咪早就给她安排好了轻松剧本，是她自己要加入我的剧本，是她选择带你来见我。”
“而且谁都没死，我这个项目是零死亡率，大家只是暂时变成了虫子而已。”并没有多少良知，不在乎此世生命的天才摊手耸肩，对开拓者的指责不以为意。
“你这轻视生命的混蛋！***！*****！”
“得啦得啦，说粗口会被我们游戏审核屏蔽哒，别费劲了，留点力气一会闯关用。”珐露珊转身，勾勾手指头，像用风组成的绳索牵气球，引着穹跟在她身后。
骂了半天，骂的话都被当成耳旁风，挣扎了半天，还是被当成气球放，穹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你做这些就不怕大龙祝知道吗？”
自娱自乐哼歌的天才终于有反应了，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你觉得你很了解她吗？”珐露珊眯起眼笑了，表情中带有几分困惑与嘲讽。
穹摇摇头，“我不了解，但我觉得能养出丹恒这样的好孩子的母亲会是个好人。”
“哈，我亲爱的朔·岁，她当然是好人，否则怎么会包容我这样的坏人呢。”
看不到动画短片，不知晓额外信息，对朔·岁所有印象来自丹恒，一直觉得大龙祝是温柔慈爱母亲的穹一时错愕极了。
珐露珊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偏垂耳兔美少女还觉得不够，干脆挑明，“她一直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从我来到这个世界起，她就一直注视着我，陪伴着我，呵护着我，陪伴着我。”
“我的月亮绝不会对我失望。”
玩家视角中，不知何时响起的《欢乐颂》中，珐露珊右手按上自己心口，笑得甜蜜，抬眼看到茫然的穹，心情不错的她捧起穹的脸，语气由冷漠嘲弄变回了穹更习惯的无奈宽容。
“傻孩子，我差点忘了，你不像那些玩家能转视角，看动画短片，你只能看到你所看到的。”
惊世骇俗突破次元吓死玩家的话在穹听来是如此的莫名其妙，就跟珐露珊现在复活【繁育】一样癫癫的：“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好吧，我们从头说起。”看得出来珐露珊心情不错，没有挖苦嘲讽，反而摸摸小浣熊的脑袋安慰，被小浣熊猛甩头躲开触碰也没生气，“就先说说我为什么找上你吧。”
“我啊，是从很高很高的维度一不小心掉下来的倒霉蛋，一心返乡却又无能为力的可怜虫。”
“如果没有遇见祂，我的神明，我的月亮，兴许我早就在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弱小无助的那段时间里就死去了。”
“当然啦，虽然我很想和你炫耀我得到我挚爱的神明怎样的爱护，但是现在要说的重点不是这个。”
“我要回家，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家。”
“后辈，你或许有所察觉？有的时候你会说出些你自己都不明所以的话，做出些自己都觉得古怪的行动。”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是玩家，是高维的第四天灾在此世的「眼」，「身」，「口」。”
“他们看见你所看见的，你所看不见的，他们以你探索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交流。”
“你与他们相连的每个瞬间，无数维度交织的振动，在我眼里都像黑夜中的篝火，明亮，温暖，充满希望。”
“从你身上收集到足够的数据，我就能跨越次元维度回家去了。”
“……”
小浣熊接受过多信息宕机了，请稍后重启。
重启中。
重启成功。
穹下意识相信了珐露珊的话，被玩家的存在吓了一跳，胸中的怒火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倒是让他和珐露珊之间的气氛平和了不少，仿佛一下回到之前好前辈好后辈的相处模式，向聪明前辈发问：
“……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游戏而已吗？”
“不要用「就是」来形容啊，对你身后千千万的意志而言这只是个游戏，但对你，对我，这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世界。”珐露珊摆摆手。
“……他们现在就在看着吗？”穹问。
“当然，我搞了这么大的事，一个版本的主线剧情呢，他们当然会看着。”
“你搞事是为了吸引他们注意？”
“原因之一，他们的关注能带来更多的数据，我回家要用，多多益善。”
“为什么是匹诺康尼？”
“因为这里是2.0大版本主要舞台，这里有星核与【繁育】残骸。”珐露珊拉开帷幕，优雅行礼向穹展示她的成果——
一颗包裹着半梦半醒星神的巨大虫卵。
“【繁育】，命途延伸至远，能与【丰饶】【同谐】相重叠，多么合适，我补完【不朽】最完美的材料。”
“星神补完计划，如何？听着很有趣吧？”
珐露珊兴致勃勃介绍完实验项目后，当了一路气球的穹终于落地了，没有时间处理新得到的信息，立马就被无人性的天才笑眯眯地推进虫卵之中。
“践踏【繁育】的命途，攀扯【存在之树】的枝丫，呼唤【不朽】前来吧，祂会救下所有人。”
珐露珊如此说，满怀希望与爱意。
沉重的、致死量的孤独淹没了穹。
除了他，一切都不复存在，寂静地可怕。
该说什么？
除了自己，无人倾听，说话毫无意义。
该做什么？
除了自己，无人关注，行动毫无意义。
该想什么？
除了自己，无人存在，思考毫无意义。
「无［他我］，如何分辨［自我］？」
“不行，不想再受孤独的折磨，我必须要……”
“「迎接血亲的诞生。」”
“太好了，我不再是唯一！我不再孤独！”
「太好了，我辨明了混沌，我自晦及明。」
“一个，一个，又一个，都与我一样！”
「一个，一个，又一个，都与我不同。」
“我好开心！”
「我很幸福。」
“是这样吧？”
「应该是吧？」
“欸？我要死了吗？”
「啊，我要复原了。」
“不对不对好可怕不要不要不要不想死去不要丢下我孤独难受悲伤痛苦害怕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让我孤独死去求求你求求你我可以放弃都不重要孤独孤独孤独”
「不对不对好悲伤不要不要不要不想融合不要丢下我孤独难受茫然痛苦害怕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让我失去血亲求求我求求我我可以放弃都不重要自我他我超我」
“死掉了。”
「复原了。」
金色的枝丫蔓延。
开拓者喃喃自语。
——你是谁？
“「我吗？我是……」”
“「【繁育】＼【不朽】。」”
一双手，温暖有力的手，牵引着他脱离孤独，如母亲带孩子自羊水的包裹中降临人世那般，让人眷恋。
恍恍惚惚似乎有许多人自他身边走过，热热闹闹地喊着不同的称呼与名字，「大哥」「哥」「兄长」「大兄」「师父」「宗师」「将军」「大人」「重岳」「朔」……
“朔·岁？”
穹睁开眼，喧闹声好似幻觉，无影无踪，只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男性模样的大龙祝。
“大……哥？”穹说不清为什么会管这副模样的大龙祝叫大哥，只是一张口，陌生的话语就溜了出去，像是有人在借他的口说话。
是玩家们吗？
“啊，果然还是被我的思绪污染了一点。”朔·岁无奈叹了口气，扶着穹坐起。
“……什么意思？”
靠着大龙祝极具安全感的臂膀，穹感觉脑子清明了许多，抬眼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身处晖长石号上的一处休息室中，而非盘踞【繁育】虫卵的匹诺康尼大剧院，肆意胡闹的天才不知所踪。
“珐露珊呢？”
“现在都不喊她前辈了？”朔·岁好奇问，“看来这次她确实惹你生气了。”
你们俩怎么都先关注称呼问题？穹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难道不应该先关注大家的死活……
“等等！【繁育】呢？！现在宇宙没有爆发第二次寰宇蝗灾吧？！”穹垂死病中惊坐起，惊恐万分。
“放心，我吃掉了，不会有第二次寰宇蝗灾的。”朔·岁端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安抚炸毛的小浣熊，顺毛手法一流，奈何说的话实在诡异，并没有成功安抚穹。
穹：“什么叫吃掉了？”
“作为【不朽】吞并了【繁育】，这么说懂了吗？”朔·岁说，“本来没什么兴趣的，但是小珐都让你如此热情地邀请我，不来才出大问题呢。”
“一过来就看到好多虫，没办法，我赶时间，干脆让大家都落入我的心海，成为「我」，再打捞出来，变回干干净净的。”
“不过从你刚才的表现来看，我的思绪不可避免污染了你们。”
“算了，浅淡的一点，很快就会消散，不用管。”
穹：“【不朽】？”
“是我。”
丹恒老师咱们妈咪是星神这事你怎么不和我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