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人毕竟也算在军中待了半年,接过给顾青山上药包扎的任务。看着他喉间溢出闷哼,脊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孟临溪想着在一边说些话转移他注意力。
“你可饿了?”她问。
“已经记不得上次吃饭是何时了。”他答。
“我去给你拿些吃的来。”她迅速答道。
然而少顷,她哭丧着脸回来。
“我明明记得晚上还剩了半盘饺子。”她找遍了厨房的每个角落,都没找到那半盘饺子,“怡人,咱家闹耗子了?”
“姑娘,可人就是那只大耗子。”怡人已经撒好了金疮药,手里拿着干净的白布说道。顾青山没忍住笑了出来。
孟临溪错愕:“她又没吃饱?”转世回来,她已经答应了可人慢慢吃饭、多多吃饭,怎的可人还是吃不饱。
“咱今日多大的体力消耗啊,可人在狱里时那几套拳怎么能和今天比。”怡人不用说,顾青山也能看出来这绿竹斋焕然一新了,现下烛火不够明媚,不知那张“财”字还在不在那里。
他听了才知道今日她们也很累了,把她吵醒她还能不闹觉,实属不易。
“大半夜前来叨扰,郡主还能心平气和对我,实是我之幸。”他说。
“停,你可别给我戴高帽。”她想到那蜡纸包里的东西,转头嘱咐怡人去给他做口吃的。
那几份口供明明白白记录了元嘉十三年齐宋以十万厢军对辽二十万大军获全胜的那场战役的真实情况:镇北侯虚报了军功,那场战役真定府厢军并禁军搭进去三十万,十万禁军折损一半,而那没有记录在册的二十万厢军折损几近八成。
一个谎言后面必将用无数的谎言去圆它,这些年他不光要绘制假的布防图,用这仅存的十四万府兵调动出原先四十万府兵的效果,还要瞒着朝廷在当地大肆征兵,弥补漏洞。
而这些罪行最直接的证明便是元嘉二十一年四月那次使庆王丢掉一条腿的辽国犯边,崔琮说是领了五千厢军前去支援路上耽搁了。
“五千厢军都在太原府,真定府哪里无中生有五千厢军。”顾青山冷斥。
孟临溪记得清楚,当初高映淮恨毒了顾枢密使,觉得他与崔琮、镇北侯都是一条利益链上的,现如今看似乎不尽然,局势也越发迷离了。
“明日你若拿这这份机要去见陛下,事情传出去,恐怕我母亲要恨你。”怡人前脚刚出门,他便说道。无论如何,崔琮选择包庇镇北侯,那么崔家就和镇北侯脱不开干系。
“你的意思是把崔琮这处删去?若删去,整个事件的可信度就大大降低了。”她见他右手努力去够左边那半片袍子,伸手去帮他。
“我若想保崔琮,就不会把这份机要给你了。”他一愣,动作不自然起来,但还是将胳膊伸进她递过来的袖子里。
“那你是想要顾夫人恨我。”她替他系着扣子,与他讲了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母亲崔瑗无数次替他相看过她。
顾青山闻言没有特别的表情,半晌噙着笑反问道:“难道你想要住在顾府里侍奉公婆?”
瞬间,孟临溪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啊,你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让我去替你做。”
皇上多疑,近来不似先前那般相信他的中立站位,此事若捅出去,虽然能巩固他的立场,却显得过于大义灭亲了。
由孟临溪捅出去,皇上是知道他爱慕她的,自能明白他的立场与忠心,若她能答应他的求婚,经此一遭,他们二人更是不用怕婚后搬回顾府了,也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落得清静。
还好这时怡人端上了几样清粥小菜,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算了,你先吃些东西吧。”她暂时放过他。
既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将蜡纸包递给怡人:“这和你家端王爷脱不开关系,你也得知道知道。”
余光却看他不动筷子。
“怎么,怕我下毒给你毒晕了,明日拿着这份完整的机要上殿吗?”她手里拿着完整的情报,他也好好的完完整整的站在她面前了,现下也有些心思开玩笑了,“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还能落个不知情的名声继续当你的孝子。”
“跑了这么久一直单手牵缰绳,我拿不起……”他摇头,苦笑。
“你上次就是这么骗我的。”孟临溪没动,眼神落在他的身上说道。
他没想到刚刚她顺便确认了他上次胡诌的伤口,若是别人他早就觉得对方趁机试探他的真假,放到她身上便觉得是她挂念他的身体,心中欢喜。
“顾大人同意姑娘明日拿着这份完整的机要觐见?”怡人也看完了整个文件,深知其中的驻军数量关乎高映徵的性命,一旦边境有所动静调不来官兵,轻则像庆王丢掉一条腿,重则……但她也知道顾青山的母亲和这上面的崔琮同姓崔应不仅仅是巧合。
“是,你家姑娘当下正欢喜地不知道如何写我好,你帮她想想。”顾青山看着眼前小几上的饭菜坚决不肯动。
“我去给您添几个菜!”怡人心领神会,说着走出屋子留他们二人独处。
“唉,女大不中留,胳膊肘这么快就往外拐。”孟临溪叹道,拾起汤勺,盛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
他却不张口。
她眉头一拧:“我不就求你办点儿事儿,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他没有反驳,只是张嘴吐出一个字:“烫。”
她恍然大悟,忙把勺子放在嘴边吹了两下,递到他嘴边。
他摇头,还是烫。
她又吹了吹,这下学聪明了,先递到自己嘴边试试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