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煜趁着这会儿没人,直接趴在桌子上,摇着蒲扇和谷文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旦有人过来吊孝,他就立马直起身,拿起本子仔细登记,记清来人身份、哪家亲戚、随了多少礼、给谁吊唁,条理清清楚楚。
他抬眼望向灵棚,这棚子搭得极大,把村里的路左右堵的严严实实的。棚内用草席隔开,分成前后两块区域。后半段专门停放棺材。谷家的族人大多日子过得都不差,挨着县城占着不少良田,虽说没人像王煜那样有本事开铺子赚大钱,可也没穷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所以这次离世的族人,家家户户都置办得起像样的棺材,没有一个是草席裹身、草草下葬的寒酸场面。
灵棚前半段正中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整齐立着本次灾情离世的九位族人的牌位。供品摆得满满当当:九碗米饭、整鸡、卤肉、鲜果,最边上还放着一碗酒水。
谷文轩在一旁给他解释:“那碗是酒,专门给族长爷爷备的。待会儿有人来给老族长吊孝,就会往地上撒上小半碗,算是给老爷子递酒了。”
供桌两边跪坐着一排孝子,离供桌越近,代表跟过世的人亲缘关系越近,头一排全是亲儿子亲孙子,谷强就跪在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辈分刚好卡在那儿。
前来吊唁的人行礼随礼后,吊孝的人随完礼,就会走到供桌跟前,对着牌位蹲跪痛哭,喊着逝者的名号,说着惋惜悼念的话。等哭得差不多了,旁边守着的人就会上前把人扶起来,嘴里还不停说着节哀顺变的劝解话。
俩人你推我搡客气两下,哭的人就顺势站了起来,紧接着跪着的孝子就得起身弯腰给人行礼,等这套流程走完,刚才脸上那副悲戚的神色立马就收了起来,孝子们重新跪回灵棚两边,要么等着下一波吊孝的人来,要么就安安静静等着算出殡的时辰到。
没等多久,谷小年便赶了回来。王煜看见他,立马起身迎上去问:“咋样?爹说你去苗叔家了?”
谷小年点头应声:“嗯,苗树地震时被砸伤,苗婶心里着急便旧病复发了。
”
王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让他挨着自己:“咋专门找你?不去找春大夫?”
王煜给他摇着蒲扇,谷小年接着往下说:“苗叔为了救苗婶,自己也被砸到了腰,哪能跑远。说是问我有没有草药,其实是想托我带着他家苗土哥进一趟山,采苗婶要用的几味药。春爷爷那儿现在挤满了,这次地龙翻身受伤的病人,存的草药也没多少了,苗婶用的也没有。”
王煜扇着扇子皱了皱眉:“进山啊?我本来还打算明天带着狼群往山里走,找个地方安顿它们呢。”
谷小年安抚道:“我推了,苗婶常吃的黄芪、白果我这儿都有存货。他们家厨房被废墟埋了,药材找不到,我直接匀了一些卖给他们,够他们急用的了。”
他又叮嘱道:“我等会儿去后院帮忙忙活,出门下葬的时候我来找你。要是我没过来,你就跟着文轩也行,他干啥你就干啥,别乱走动。”
谷文轩立马接话:“放心交给我,绝对不会让他出错。”
王煜也点头表示知道了。
没过多一会儿,就到了时候。耳边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唢呐曲调,节奏肃穆悠长,王煜一听就猜到,要出殡了。
谷文轩当即起身:“走,咱们把记账本收进屋里,该出门了。”
王煜跟着他起身往屋里走,说实在的,他长这么大还真没正经参加过这种白事。
他来村里这么久,喜事参加过不少,白事是半点儿经验都没有,只能前后跟着人喽,正好也省事了。
倒也不是之前村里没办过丧事,只是之前办丧事的要么是赵家要么是李家,跟他半点儿交情都没有,人家也不会请他,他也犯不上为了看个白事流程,大老远走大半个村子凑热闹,所以现在对这么还是懵的很。
唢呐的声响越来越亮,从棚子旁边各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不少穿着麻衣孝布的人,也不知道刚才这些人都藏在哪儿躲着。
有的人往灵棚后面走,有的人往灵棚两边站,王煜和谷文轩这会儿就站在灵棚侧边的队伍里。
随着“啪”的一声摔盆的脆响,唢呐声调骤然一转,灵棚的前面和后面顿时哭声大作,哀声四起。
谷文轩瞅见王煜站在那儿东张西望找谷小年,赶紧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别找了,你跟年哥儿凑不到一块儿,外嫁的夫郎全在队伍最后头跟着,咱们走中间,隔得远着呢,你跟着我走吧。”
王煜抬头望去,老族长的长子抱着牌位、高举白幡走在最前头,后面依次跟着其他逝者的家属,每人手捧牌位、举着白幡。等三十多位持幡的族人尽数走过,谷文轩才拉着王煜跟上队伍,而他们的后面也跟着不少和他们一样,差不多辈分远近的人。
紧随其后,三十几名身形高大的壮年汉子,轮流抬着几口棺材缓步走出。棺材旁边还跟着各家的嫡子嫡孙,伸手扶着棺材边慢慢往前走。
谷文轩低声解释,这是扶灵的规矩,只有家里最器重、最亲近的晚辈,让有这待遇。
棺材后方,是一众女眷和随行族人。谷小年虽说还在本村居住,但按照风俗,外嫁夫郎排位靠后,只能站在队伍末尾。
棺材后面跟着的全是穿孝的女眷和外嫁的夫郎,谷小年虽说现在还在顺河村住着,可他毕竟是外嫁到王家的夫郎,按规矩只能跟在整个送葬队伍的最后头。
王煜也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老规矩,就老老实实跟在谷文轩身后,对方走他就走,对方低头弯腰哭泣,他也跟着低头,对方跪下磕头他也跟着往下跪,就这么一百多号人的送葬队伍,一路走走停停,哭哭走走,磨了好半天才挪到山脚北边坟地。
后山是谷家的祖坟地,早就提前在不同的位置挖好了九个深坑,随着唢呐的调子慢慢沉下来,抬棺材的壮汉们也慢慢分散开,各自走到自家的坟坑前面站定,等着下葬的时辰。
就在顺河村全员忙着办丧事、送逝者入土为安的同时,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难民队伍,正艰难向北挪动。
这群人个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起皮,满脸疲惫沧桑。整条官道上,没有喧哗,没有争执,只剩拖沓沉重的脚步声、板车摩擦土路的咯吱声,还有牛车,驴车的踏踏声。所有人都埋着头,一步一挪艰难前行,队伍拉得极长,一眼望不到头。
送葬返程的时候,王煜看这里离家更近,转头跟旁边的谷文轩说:“后面还有啥要忙活的不?要是没啥要紧事,我就不跟着回灵棚那边了,从这儿绕回家近多了。”
谷文轩跑得满头是汗,一把就拽住了他的胳膊:“别啊!大伙忙活了这么好几天,好不容易完事了,晌午特意做的大锅菜,料放得足得很,你不吃一口就走太亏了。”
说实在的,连着忙了这么多天,王煜感觉自己的精神弦一直绷得紧紧的,现在所有事都落定了,他就想回家踏踏实实躺平歇会儿,更何况明天他还打算带着狼群进山,实在不想凑那二三百人的大热闹。
“这天闷热得要命,你看你一身汗。” 王煜推脱道,“我就不过去了。你要是不嫌累,等下帮我和小年捎一份饭菜回来就行。家里狼群还等着喂食,我早点回去收拾收拾。”
他顺带交代了正事:“还有李家的事,你跟村长说一声。他们要是还想找事,就让他们直接来找我,找谁求情、闹谁都没用,让他们趁早歇了那心思。”
谷文轩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也是真佩服你,忙活这么久连汗都没出,真就一口大席都不吃,离你家又没几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