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对于师叔叫她下山去历练这件事原先是很迷茫的,她一早便做好身上煞气除之不尽,永远留在寺中的准备。
也许小时候对外头还有些向往,但日复一日地诵经礼佛早将她的念想都磨灭了。
师父和师叔也是为她好。她一直这样想着。
师叔刚说要她下山时,她一时间不知要去哪?要去做什么?
师叔只是说:“从心从善便好。”
可等无尘出了金翎寺后,她下意识地便往东边去,她有些想去凡人界看看。
到凡人界的路途对于修士来说并不困难长远,筑基境便可御器飞行,翻越其中险阻不过转瞬间,她却是一步一脚印地踏上了那座雪山。
金翎寺中许多人都是从凡人界一步步跪拜着朝圣一般来到的修仙界,他们双手膝盖还有额头上无一不沁出鲜血。
无尘都不记得,她到底有多少次在寺门前见到多少昏迷不醒的凡人。
他们翻越天阙脊仅是靠着身上的那点破布而已。
所以她想亲身来看一看这天阙脊。
无尘没有用灵力御寒,当她踏上天阙脊的那瞬间感受到的却不是刺骨的寒凉,而是汹涌的血腥味。
她朝四周望去,天地苍白一片,只有厚厚白雪覆盖,莫说一丝鲜红血迹,整座雪山上都察觉不到一丝生灵的痕迹。
可这浓厚的血腥气从何而来?无尘捂着胸口,颤动不止的心跳声震得她发颤。
她蹲下身,颤抖的手触上白雪,眼前还是那一望无垠的白,却仿佛看得见那样触目惊心的景象。
无尘呼吸渐粗,闭上眼默念清心的佛法,企图压下去心底的兴奋。
是的,兴奋,她也许是疯了,也许这就是她,是她散不尽的肃杀之气叫她对争斗鲜血本能的兴奋。
从小修习的佛法到底是起了效果,眸中的猩红渐渐淡下。
无尘深吸口气,让冰凉的空气渗入四肢百骸,然后用双手开始拨开身下的冰雪。
她无意用其他法器,恐怕法器沾染上什么叫她压制不住戾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在深极了的地方窥见了那抹猩红。
白雪下已经结成了厚厚的冰层,血红被冰封在雪层下,雪山上,像一块艳红的琥珀被埋藏在此。
无尘没有再继续挖下去了,她看见了鲜血下的青黑萎缩的皮肤。
尸体在漫天飞雪的天阙脊上,还未被过往的行人发现便被白雪覆盖,尸体也在此终年不腐。
将挖开的冰雪盖回去,她如今着急了些,用了灵气登上雪山最高处。
无尘盘腿在山顶坐下,拿出那串佛珠,闭上眼,在人迹罕至之处念着超度的佛法。
待无尘再睁眼时,已是明月高悬,月光被霜白反射,黑夜中反倒是亮如白昼,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她没有逗留,此地的亡灵太多,她为了压抑住心底的那股戾气只能时刻紧绷着神识,只怕一时不查。
她依旧是向东而去,却在快到凡人界的城镇时拐了弯。
无尘抬头看着酷似鹰嘴的崖壁,来往的路人告诉她此地是跃鹰峡,原先是两国交界之地。
两国之间常有交战,是许多将士的埋骨之地。
她低头道了句多谢,掩住眼中兴奋的血丝。
她也不知她为何要走到这来,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来凡人界一样。
穿过那片峡谷是一片满山开遍了小花的山坡。
无尘知道,那是她的目的地。
很远她就看到了那柄竖着插入地里的长剑。
长剑光洁如新,仿佛是被人刚放在这的一般,但它周身爬满的细长藤曼又昭示着不是如此。
无尘伸手抚开藤曼的叶片,看到了三个字——岑千辰。
凡人界竟也有个叫千辰的人吗?
那字像她小时候学字一样横不平竖不直的,在叶片间歪歪扭扭的。
奇怪的是,明明是利刃,无尘碰上去却未察觉到在雪山时的兴奋。
可能这柄剑的主人并未叫它沾染生灵鲜血。
无尘正欲盘腿坐下,就像在雪山上那样念诵经文,却听到来处传来一声声呼救,她赶忙过去一看,是刚刚给她指路的小孩,身后紧紧跟着一群人形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