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们过去见父亲,记下他们说了什么,回来告诉我。”
“是,大少爷。”
季节的心惊恐地吊在半空中。
伊尔迷·揍敌客的念还是如此阴森瘆人,他脚步不停,进屋,穿过昏暗的长廊,推开门。室内黑沉沉的,他没有开灯。
季节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或许想惩罚她,因为他从床下拿出了叮铃作响的链子,还要把她放到床上。可她抓得太紧了,他没能第一时间剥下她。于是他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湿冷的手指。
“不要这样……伊路、伊路,”
季节语无伦次:“我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做什么,你不能、不能这样……你……你这样做我就不爱你了!再也不爱你了!”
她的话像是钉子,把那一道细长的鬼影钉在了原地。
伊尔迷·揍敌客停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大脑过度充血,季节的眼前只有花花闪闪的黑点,她无法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看清他。她只能靠着一种被激发出来的惊恐的爱意去幻想,对,没错,他的胸膛一定在这里,他的手停在那里,他的头在她的上方,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无处不在。
季节颤栗地呼吸着,她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脸深深地、深深地贴在他的心口上。
“我在等你,”她说,“从他们出现我就一直在等着你。我好害怕,我打不过他们,也逃不掉,你又不在……我离不开你的,不要松开我,一直抱着我,好不好?”
她甚至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
怯怯的,讨好的。
她的牙齿在发抖,她知道自己的小聪明用对了,她忍不住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一丝自厌感忽然从她灵魂深处翻涌而出,仿佛由一只巨大的野兽正困在囚笼里咆哮、挣扎、头破血流,一瞬间,季节几乎恶心到吐出来。
“废物。”有谁在似有似无地嘲笑她,季节的手臂开始抽搐——恶心恶心恶心,和他有关的万事万物都如此恶心,她受不了了,一秒也受不了了,她拼了命地想要推开这个刚才还主动拥抱的男人——
伊尔迷·揍敌客却收紧了臂膀。
他抱紧了她,如此之紧,如此之紧,季节几乎幻觉出他的肋骨在向内收敛,吱呀作响,仿佛母鸟张开了他扭曲的羽翼。他和她呢喃地讲话,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对着她的鼻尖,这是和小婴儿的说话方式。
“塔塔……塔塔……乖孩子,我的乖孩子,”他轻声问,“告诉我,是你让他们来的吗?”
“……什么?”
“是你让他们来的吗?”
“不是——当然不是啊!我又不认识他们!我从没出过门你也是知道的!不是我!等等,早纪在的,早纪一直和我在一起,她能为我作证——”
“嘘,嘘,”他又开始安抚她,“不要挣扎。”
“我们玩一个游戏吧。”他说。
伊尔迷·揍敌客的声音比一切都更接近黑暗的核心。
“这个游戏叫‘吃掉说谎的人’,我曾经和奇犽玩过,很幸运呢,他输给了我。这个游戏对塔塔而言再合适不过了,想知道为什么吗?……想?很乖呢……因为塔塔太怕痛了,什么惩罚都不能用,叫我很苦恼,不过正好,这个游戏的输家不会感到疼痛,只会输掉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看奇犽,他现在也很快乐不是吗。”
“规则很简单:从现在开始,不要对我说谎。”
“唔,这么说不太准确,应该说:你可以尝试对我说谎,但不要被我发现,否则我就拿走你的一样东西……嘘、嘘,没关系的,我爱你……就像电视里的节目,圣诞节吃姜饼小人,是先吃手还是先吃腿呢?下一次该吃掉哪里呢?哈哈,开玩笑的,我怎么会切掉塔塔的手和腿呢,就像我说的,不会让你疼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怎么发抖了?很期待么?……”
他亲了她一下:“真可爱。”
他的嘴唇冰凉。
“我知道不是你让他们来的,很不错,塔塔,没有说谎呢。
“真是个乖孩子。”
“我会给你奖励的。”
他的头开始往下,拨开重重叠叠的外衣,停在她的胸脯上,应和着心跳声一下一下轻吻着它。她的皮肤温热,而他全然痴迷于此,仿佛那一点蓓蕾正向外沁出蜜糖。
黑暗里,只剩了轻柔的水声。
…………
季节从噩梦中惊醒,她的胃在抽搐,冷汗涔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知何时,她坐在一颗树下睡着了。
距离幻影旅团来山里做客已经过去了五天了,枯枯戮山开始步入深秋。自从和伊尔迷·揍敌客立下了那个“吃掉说谎的人”的约定,她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黑眼圈都出来了。奇犽看见她之后大惊失色:“你也熬夜玩galgame?”气得季节给了他好几拳,于是他连忙改口:“我说错了!是乙女游戏!”
好吧,伊尔迷·揍敌客没骗人,奇犽现在确实很快乐。
醒来后,季节靠着树缓了好一会儿,大概是第六感,她忽然抬起头。
不远处的树下,一个人正站在那里注视着她,那孩子生着小小的苍白的脸,身穿紫色的樱花和服。
“柯特?”季节咳嗽了下,“怎么了?有事么?”
“哥哥要找你。”他说。像是旧时代的日本华族少女,他的嗓音也是纤细的。
“伊尔迷·揍敌客?他有说为什么找我吗?”
“……”这孩子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好吧好吧,”季节不得不投降,“他在哪里?我马上就去。”
“跟着我。”
柯特·揍敌客转身,向着林子的深处走去。
季节收拾好了手边的日记,追上了他。
这孩子走起路来也无声无息的,而且和服的裙摆这么窄,他居然行动自如,也真是个奇迹。说起来,她一直觉得在这个压抑得和东亚双教师家庭差不多的家族里和伊尔迷·揍敌客最像的孩子就是他了,如果说大少爷是成熟版的厉鬼,偶尔会狂笑着索人性命,那五少爷就是幼小版的怨鬼,还处在只会阴森森盯人的阶段。
打住啊!不要再发展下去了!谁来救救巴托奇亚共和国的花朵!
翻开揍敌客家谱一查,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我要杀人”四个字,定睛一看,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先从自己人杀起”……
季·树人·节正胡思乱想,忽地听见柯特·揍敌客幽幽地笑了一声。那孩子停下了脚步,拨开半人高的杂草,说:
“看呀。”
她一看之下,惊骇地连连退后了三步。
秋天原来也能有这么多飞虫,它们嗡嗡地叫着,聚在一起从尸体上狂饮食飨。那尸体的手和头被钉在树上,血已经凝固了,树干上只留下了一条条的黑色痕迹。他的金发本来很浅,亮白的颜色,现在沾了血,低垂着,结块成了几团暗色的杂草。
伊尔迷·揍敌客坐在树下。
他浑身上下倒是干干净净。
“喔,你来了,塔塔,”他说,“已经结束了,我又一次杀了他。”
季节本来没敢细看这具尸体,听了他的话,天灵盖直窜出了一股凉气:“等下,他是?”
“一个需要清理的垃圾。”伊尔迷·揍敌客自然地接过话来。
与此同时,季节认出来了,这是之前欺负早纪的训练官。
明明前几天还活着。甚至她还想再去挑战他一次,但现在,他已经成了一具不能动的尸体。虽然她确实不怎么喜欢他,但是他无论如何也罪不至死,你们揍敌客家滥用私刑!你爹的!我要去告你们!
又是一丝隐约的反胃感涌上喉头。
季节努力维持着表情:
“发生了什么,他犯了什么错吗?怎么就被处死了?我还和他约好了这周再打一架……”
“和他打架?为什么?你认为我的训练强度不够么?”
“不不不不不,够了,真的够了——但我也不是纯粹的要打架,更多的是为了、呃,尊严?”
伊尔迷·揍敌客歪了歪脸,似乎有些困惑。
“类似于……我们都是平等的人,所以才要打一架?”
季节试图解释清楚,“就像他可以尊重我,也可以不尊重我,我也可以尊重他,或者蔑视他,但这不是身份地位的事,无论乞丐还是首相都有权这么做,因为这只在于人对另一个人的人格的认可……”
秋日的阳光照亮了伊尔迷·揍敌客的皮肤,他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外一只手托着下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着她讲话。
心头一动,某块久远的时钟往回转了好几圈,季节想,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但她拨不开记忆灰色的迷雾,只记得好像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场景,她在说,他在听,或者说“似乎在听”,但他其实只是发呆而已。
她仿佛真的努力过了,努力了许多次、许多次,试图告诉他,她磨不短的,他从不该把她塞进来。
……如果他真的听了,那有多好啊。
她和伊尔迷·揍敌客似乎一直沿着莫比乌斯环徘徊往复,他们被某种差异性吸引着互相靠近,但又因为某种相似性而排斥远离。
就像宿命,就像谶言,一个闭眼可及的幻觉,她忽然有些厌倦,那一次的恶心感似乎变成了后遗症永远留在了胃里,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要说什么。
“多此一举,”伊尔迷·揍敌客说,“管家和主人从来就不平等,你还是没学会,没关系,我会教你的。”
季节沉默下来。
他却理所当然地说:“过来,塔塔,坐我旁边。”
柯特不知何时离开了,树下的蝇虫疯叫,尸体的脸皮在慢慢泛青变黑。她和伊尔迷·揍敌客一起坐在暖融融的草地上,他难得的平静,和她说着话:
“我不喜欢被人打扰,尤其是现在。我们之间的任何一点时间都不该被浪费掉,偏偏有人一定要插一脚进来,真是叫让人生气……这么一看,最有效率的选择或许是杀了所有人。可惜这个平衡不符合规则,那这样吧,正好你也需要学一节尊卑的课程,就由你来决定如何?你认为留下几个人合适呢,塔塔?”
季节本想问他想要杀谁,一抬头,看见了那具垂着头的尸体,越发沉默了。
她想起了早纪说的,最近身边的见习管家消失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他们都去哪了呢?什么叫做尊卑的课程呢?她又有什么决定权呢?……他又有什么决定权呢。
“我认为所有人都不该死,”季节轻声说,“除了你,因为你是个疯子。”
她无疑也疯了,敢和他如此说话。
……如果他真的听了,那有多好啊。
那他一定能看清她所看清的,毕竟他们是如此相似;而他和她唯一所能看清的,就是他们如此相反。命运总爱和人类开玩笑,好在伊尔迷·揍敌客很聪明,聪明的人都知道不要和一个玩笑揪着不放。那就松开她吧,把她丢出去也行,最好想尽办法离得她远远的。人类无论如何不该往胸腔里塞入一根过长的肋骨,因为它总有一天会刺穿你的肺。
只要他真的听了。
而不是一直笑、一直笑,然后对她说:“很厉害呢塔塔,你远比奇犽会玩这个游戏……唔,我该给你奖励的,是不是?”
只要他真的听了。
“我是认真的。”季节说。
“我知道。”
伊尔迷·揍敌客又开始亲吻她,一路向下,直达那隐秘的核心,“我知道。你没有说谎。”
那一刻,季节几乎想笑。
真好笑啊,她想,太好笑了。
果然。
上帝总是很幽默。
它最爱的,就是在瞎子面前反复摆弄命运,在聋子耳边一遍遍述说真理。
…………
“……”奇犽的表情恍惚。
“……”早纪虽然没有说话,但不难看出她的目光也在游移。
“……”海莉的笑容已经绷不住了。
而季节,编了个草帽给自己戴着,正举着一个写着“揍敌客管家解放阵线”的牌子,给他们一本正经地讲解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啊不对,见习渗透正式,瓦解揍家极权的中心思想。
说到这儿,奇犽举手提出了意见:“等下,我好像也姓揍。”
季节大手一挥:“你和恩Ο斯坐一桌。”
奇犽颤抖地放下了手。
“所以,你是说,我大哥忽然决定要把所有管家都杀了,而你不认同这种行为,决定发动管家们一起反抗。而你的策略是先发动见习管家们,再由见习管家们逐渐说服比较熟悉的正式管家,因为正式管家们待得更久,被洗脑的更深。而且先发动见习管家的原因是他们人数更多,武装力量更大,是这个意思吗?”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吓的,小猫在一夜之间超越了8岁孩童的理解能力,逻辑清晰完整无误地复述了一遍她的计划。
“是的,大家对此还有什么意见吗?”季节一脸严肃。
大家,其实也就只有奇犽、早纪、海莉三个人,面面相觑。
“当然——当然有很多问题啊卧槽!”奇犽连粗话都爆出来了,“不是,我大哥为什么要杀了所有人?他疯了吗他?”
“他早就疯了。”季节回答。
“……”小猫呛了下,大概是反驳不能,又换了个问题,“那我爸呢?老爸不可能允许他乱来的!烧这么多尸体多浪费钱啊!”
“你爹是个人机。”季节说。
奇犽惊呆了。
“……你爹、不我爹……爹的,算了,不是!等下!其实前面这俩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所谓的‘见习管家武装力量更大’根本不可能啊!你想得也太好了,就这群人,只要我爹一个就能把他们全杀了,杀完了还能抽空吃个下午茶呢。”
这下季节沉默了。
好像抓住了她的致命缺点,奇犽穷追猛打:“醒醒,你怎么了?现在把这个怪牌子砸了我大哥说不定还能对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还能怎么办呢?你们这个世界真的烂透了啊,”季节说,“这样也是死,那样也是死,还不如死得好看点。”
奇犽愣住了。
“哎呀!伊塔小姐说得对,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海莉迅速站了起来。
她拉住了季节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起来我刚做了小蛋糕,伊塔小姐要不要吃呀?斗争也要先吃饱对不对?我们先吃甜点,然后就从、呃,那个叫、基层干起!”
“要的。我要吃小蛋糕。”季节小声说。
“好好好,草莓味的对吗?我今天还放了果酱哦——”
早纪忽然站了起来。
她抬起头,无比认真地说:“我会用生命拦住家主大人的。”
海莉的笑容停滞了一下。
“我……我……”
奇犽好像也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左看右看,声音渐渐虚弱了下去,“你们怎么忽然这样啊……好吧!好吧好吧!我认了还不行吗?我也会拦住我爹的,他总不能把我一起杀了吧?”
“谢谢。”许久,季节说。
她笑了笑,伸出一只手,轻声说:“谢谢你们,我的朋友。”
“……啊!可恶!你怎么忽然说这个!犯规!”小猫大叫,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早纪呆了呆,慢慢凑了过来,握住了她的袖子。
海莉的神色很复杂,许久,她才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覆在季节的手背上。很快,其他人也有模有样地照做了,阳光下,四只手交叠在一起。
就这样,揍敌客管家解放阵线光荣地成立了。